200名大学生被困戈壁遭骂“没脑子”﹐到底怎幺回事﹖

2020-08-08  阅读 969 次



(image)

1200人的队伍﹐大一学生高奇走在最前面。这时候﹐戈壁是属于他一个人的﹐眼前一望无垠﹐沙漠连着沙漠﹐没有人类的蹤迹﹐只有路标旗被风吹得竖起来。

脚下﹐厚厚的一层沙覆盖在坚硬的砾石上﹐徒步鞋踩上去沙沙作响﹐他感到开阔和兴奋。但这只是刚踏上戈壁后十几分钟内的心情﹐剩下的时候﹐他被另一种强烈的感觉包围﹕“被骗了。”

他参加的是集结了1000名学生的“益行中国2019暑期全国大学生戈壁挑战赛”。因为没有备案﹑救援保障不力﹑医疗人员与药品不足等问题﹐活动主办方被参赛学生质疑在管理与安全上存在诸多漏洞。

不安的情绪在8月1日晚上达到了极点﹐当晚10至12点期间﹐有参赛者报了警。8月5日﹐这一事件被媒体报道后引发舆论关注﹐“1200大学生戈壁迷路﹐组织者仅有7人”的标题在网络上流传﹐评论大多将矛头指向参赛学生——“浪费公共资源”﹑“没脑子”。

流言击碎了这群年轻学生平静的生活。

这本该是一场自我挑战的旅程﹐却演化为一次危险的预演﹐暴露出时下热门的“戈壁徒步”背后的风险与隐患。

7月31日﹐徒步前一晚﹐高奇早早躺下休息﹐把身子缩在了睡袋里。

敦煌二中的水泥操场上﹐密布着来自天南地北各个大学学生的帐篷和背包﹐喧闹的说笑声不断。

高奇有些睡不着了﹐7月的敦煌天气闷热﹐地面发烫。他脑海里还想着一个小时前的大会——活动负责人﹐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站在主席台上﹐用高亢的声音保证﹕你们到了营地有信号车﹐徒步有药有水有医生﹐我们会保证大家的安全。

他更在意的是开完会后要求签订的参赛声明﹐上面写着﹐比赛期间如果出现人身或财产损害﹐将独立向保险公司索赔。这份文件没有第三方公证﹐没有公章﹐他感到奇怪﹕这不是霸王条款吗﹖他在参赛者的群里问了问﹐有同学回﹕“说是不签就不能参加活动﹐并且不退还费用。”

(image)

赛前组织方与参赛者签订的参赛声明

高奇喜欢冒险﹐原本期望在这场徒步中挑战自己﹐大学之前他都在一心读书﹐准备高考。进大学后﹐他想在这期间尽量尝试做各种不同的事情。现在﹐担懮取代了期待。

另一边﹐一个蓝色的帐篷里﹐来自广东的罗佳带着期待的心情睡下。她要留足精力﹐好在明天的沙漠里行走36公里。

6月﹐她在一个叫作“大学生义工旅行”的公众号上看到这次活动的信息﹐文章标题为“暑假招募1000人﹐一起徒步30公里穿越沙漠星空露营﹗”活动主办方为Newth青年文化社区。期末的复习资料让她昏昏沉沉﹐她喜欢体育活动﹐看到后来了精神﹐觉得“有意思”﹐就约同学一起报了名。

戈壁环境特殊﹐父母起初不同意﹐她把资料文件都拿给他们看——参赛学生曾收到一份《组委会应部分参赛者问题统一回复》﹐显示医疗保障齐全﹐救援车﹑专业医生﹑蓝天救援队成员都在跟队保障之列。

戈壁挑战赛宣传时的海报

(image)

赛前﹐《组委会应部分参赛者问题统一回复》显示医疗保障齐全

这些信息让罗佳和父母感到放心﹐除此之外﹐她还曾收到“政府方面的文件”﹕一份会签文《关于邀请参加“益行中国·2019中国大学生戈壁挑战赛”的函》显示﹐这次活动的联合主办单位包括了甘肃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协会等。

这场戈壁挑战赛定位于召集普通大学生﹐活动负责人﹑Newth创始人之一李子澄说﹐他们想办一个“公益类型的挑战赛”﹐因此单人的报名费只有499元﹐之前Newth没有举办过戈壁徒步类型的活动。

“敦煌戈壁徒步最初从玄奘之路开始发展﹐当时主要针对国内各大商学院﹑EMBA(高级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)学院的学员﹐参加的都是中国高端的企业家﹐比如王石﹑柳传志这些﹐是行业内最顶级的活动。最近四五年﹐一些商业机构加入进来﹐包括做公司团建﹑培训的机构和组织。”一位参加过多次穿越戈壁活动﹐后成为组织者的人士张洪峰介绍。

据他的经验﹐徒步活动的市场价格以单人12800元为主流﹐玄奘之路客单价接近19000元。而在这些活动中﹐超过一千人规模的非常罕见﹐“没有几个敢这幺弄﹐玄奘之路﹑千人走戈壁和城戈5是今年超过一千人的”﹐这些主办方都有多年戈壁徒步赛事的经验。

在敦煌市户外运动协会副会长﹑敦煌新沙州旅行社有限公司董事长岳军看来﹐戈壁徒步曾经作为一种新的社交方式而火热起来﹐“很多人感觉走戈壁和创业是一回事﹐只要坚持就会见到光明。这种精神让企业老板﹑客户前赴后继。”

现今﹐戈壁上的徒步挑战正吸引更多的年轻人﹐他们渴望丰富人生经历﹐去不同的地方。

为了这次徒步﹐几位参赛者在赛前做了不少准备。赵宇做了20天的体能训练﹐在户外店购买了衣服和鞋﹔高奇在赛前每天下午绕湖慢跑﹐然后做两三遍“hit”训练﹔罗佳报名后每天跑几公里﹐不跑步时和同学约着打几个小时的羽毛球。

戈壁在他们眼中是陌生的﹐也是熟悉的。在高奇看过的vlog里﹐戈壁是“一望无际的荒野”﹔赵宇喜欢戈壁﹐因为那儿没有人﹐“所以很漂亮”﹔罗佳印象中﹐戈壁是荒凉的。

而在这次的旅途中﹐戈壁可能意味着将命运托付给他人。

去往戈壁的大巴上﹐学生们睡着了﹐这天早晨﹐应会上主办方的要求﹐他们凌晨3点半就起了床。

李子澄说﹐旅游旺季车费贵﹐在早上空档期用车﹐就不是包一天的车﹐而是付一趟的钱﹐“都是大学生﹐想给大家省点钱”。

赵宇还醒着﹐窗外﹐房屋渐渐变少﹐一路的颜色变得单调﹐大巴不住地上下颠簸﹐他知道﹐戈壁快到了。

8月1日5点到7点之间﹐学生们陆续到达戈壁挑战赛起点。

无人机留下的航拍照片上﹐大地粗糙而黯淡﹐布满赤裸粗硬的石块与黄沙﹐稀疏的植被星星点点分布在漫无边际的土地上。天空与地面交界处﹐依稀可见远处绵延起伏的沙山。

起点线前﹐分散着一团一团的赤橙黄蓝绿﹐是戈壁滩上少有的色彩——1000个学生被分为五个军团﹐军团中又分10人一小队。他们背着随身的行军包﹐戴着下发的迷彩帽子和围脖﹐除了马甲颜色的差别﹐几乎分不清谁是谁。

赵宇站在人群中﹐站在戈壁的边缘﹐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前方﹐第一次感觉到人的渺小。

(image)

无人机航拍参赛学生在起点线前等待

他拿出手机看了看﹐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显示为几条横杠——他们即将进入无人区。

学生们将装着帐篷与衣物的行李包放下﹐待主办方派车送到营地。9点到10点﹐军团一个接一个出发﹐浩浩蕩蕩的千人队伍涌入了戈壁。

起初﹐大家都很兴奋﹐忙着拍照﹐补给也充足。参赛学生刘伊宁记得﹐每隔十几分钟﹐身边会有一辆补给车经过﹐可以拦招停下﹐大约2公里会经过一个补给点﹐参赛者可以拿空瓶换水。

(image)

在徒步过程中队员互相照应

脚下的路逐渐变得难走起来﹐“开始小石头居多﹐后来沙丘﹐再后来小石头变多。”赵宇说。

高奇买了专门的徒步鞋﹐但地面时而硬﹑时而软﹐走起来非常不舒服。前述《统一回复》提到﹐正常戈壁徒步挑战赛路线基本属于平路﹐而“我们的戈壁挑战赛路线有较多需要翻越戈壁﹑沙丘﹑石山等﹐路线难度较大”。

走了近两个小时﹐赵宇的脚磨出了水泡。他不敢休息太久﹐怕停下后泄了气。队伍像一条前进的长龙﹐最后的人看不到最前方的人。他属于第四军团﹐处于队伍末端。

(image)

1000多人的队伍像一条长龙

(image)

赵宇在队尾﹐看不到最前方的队伍

高奇走在队伍最前方。中午12点40分﹐路标旗旁﹐一辆面包车在他身边停下﹐司机告诉他“走错了”。高奇感到纳闷﹐司机说﹕“你们没看前面没有旗子吗﹖”

在广袤的戈壁滩上﹐没有任何地标参照物﹐全靠领路车插旗设置前进方向。

司机将高奇和几名队员带到了一个小沙丘上。高奇有些懵﹐其他参赛队员也渐渐走过来﹐挤满了沙丘。很多人不知所措﹐赵宇到达时﹐有人告诉他“开路车找不到路了”。每个队配有一个对讲机﹐赵宇听到手中对讲机发出嘈杂的声音﹐来自不同队伍的队员互相发出疑问。

这天没有云﹐风很大﹐阳光明亮得刺眼﹐敦煌的最高温度达36摄氏度。

焦虑的气氛开始在部分学生中蔓延﹐将时间拉得漫长。车辆里的组委(即大学生义工)告诉高奇﹐“线路规划错误﹐现在旗子插错了﹐重新插。”高奇询问后﹐发现他们不知道路线﹐也联系不上负责人。人群中出现此起彼伏的质疑声﹐“这组织的什幺活动。”赵宇感到轻松﹐可以短暂休息一会儿。

罗佳挤在山丘上﹐也开始慌了。她记得﹐路线好像会经过鸣沙山(景区)﹐她问队友﹕“鸣沙山到底离我们多远﹖”去过鸣沙山的队友回﹕“没那幺近。”她心里“有些咯了”。

在这之前﹐她翻越沙山时看到不少植被有滤布罩着﹐越往里走分布得越规律﹐她暗暗地想﹕我们可能踩到政府的保护区了。她觉得很不舒服﹐好像被迫走了非法的路线﹐“做了违法的事情。”那是不是再往里走﹐就会经过景点呢﹖罗佳边走边自我安慰﹕“我们要相信主办方。”

参赛学生回忆﹐他们在沙丘上等候了半小时至一小时后﹐队伍重新出发。罗佳有些动摇了。

(image)

罗佳在徒步过程中发现一些区域有滤网罩着植被

更大的矛盾在下午爆发。一些学生发现﹐他们受伤后﹐没能及时得到医疗与救援保障。

从沙丘出发不久﹐经过一片乱石滩时﹐高奇不小心崴了脚。他一瘸一拐走到附近的车前﹐车上的义工看了看他说﹕“还有五六公里﹐再坚持一下﹐磨练一下自己。”他无言以对﹐感到一阵愤怒。

罗佳的膝盖也在徒步过程中受了伤﹐她曾有旧伤。经过的救援车她一辆一辆问﹐但车里都满员了。看着坐在里面休息的参赛学生闭着眼﹐流了很多汗﹐她不好意思再提﹐只说“好的好的谢谢”﹐撑着登山杖继续行走。

对讲机的公共频道里也发出焦急的声音﹐赵宇听到﹐一名队长不停呼叫﹕“救护车救护车在哪﹐我的队员脚不行了”﹐始终没得到回应。下午2﹑3点﹐赵宇队伍中也有三名队员中暑﹐前后上了救援车。但休息后继续走的队员没能再与队伍汇合﹐也无法联系到原来的队伍﹐只能一人走完剩下的路程﹐“我们就再也遇不到了”。

刘伊宁的队员中暑后﹐脸很红﹐“头很疼﹐站不住”﹐她向所有路过的车都招手示意﹐没有车停下来。队长对讲机呼叫救援﹐得到“自己找车”的回应﹐40分钟后车辆才到。“车把她送到营地后﹐仍然没有药品﹐只有供遮阴的帐篷和冷贴。”

赵宇判断﹐那段时间﹐可能也有部分学生因为走不动而上车。他是医学专业﹐看到有人“上车时还有精神﹐不像中暑的样子”。

对此﹐李子澄说﹐当时协作方“柏森户外”安排了32台救护车﹐“除了做医疗救援还有其他任务﹐导致救护车不够”。

高奇走不了了。一个多小时中﹐脚踝越来越疼。他走向最近的补给点﹐对停着的小货车司机坚决地说﹐“我脚崴了﹐绝对不能再走了。”司机让他坐到货箱上﹐车上没有座位了﹐“但他们志愿者(义工)在前面好好地坐着。”

露天货箱上堆着矿泉水和杂物﹐高奇形容自己“赖”在那儿了。他爬上车后﹐路遇7﹑8名参赛者﹐中暑的﹐脚崴的﹐一起挤在车上。

货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﹐渐渐远离了大部队。一路上﹐高奇遇到团队中的医生﹐得知1000人的队伍就配了一个市人民医院的专业医生﹐而身边同学手机软件记录的里程显示﹐车辆从中午等待的沙丘到营地开了20公里﹐不是之前义工说的五六公里﹐被欺骗的感觉又一次在高奇心中腾起。

他想﹐这活动必须要先暂停﹐至少保证参赛人员的安全。

下午3点半不到﹐高奇到达营地。这是戈壁滩中的一块平地﹐几个简易的大遮阴棚下﹐1000多个学生们挤挤挨挨地坐在地上休息。有人找不到地方乘凉﹐就靠在车辆的阴影下借一丝阴凉。

医疗志愿者用酒精喷雾处理了一下他的脚伤﹐“冰袋也没有。”他问对方有没有从业资格证﹐两人说了几句﹐对方最后说﹕“要不我把医院给你搬来﹖”高奇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
他决心﹐下午就回市区就医和报警。他要找到承包的户外机构负责人与另一名活动的分管负责人﹐提出对比赛的种种质疑。

(image)

营地里﹐参赛学生在遮阳棚下休息

这时候﹐已经有一部分学生提出要退赛返回市区。

得到的回复是“尽快解决”。直到下午5点半﹐一辆车载着高奇和另两名受伤严重的参赛者离开了戈壁滩。

学生们接二连三到达了营地﹐但帐篷和行李迟迟没有运到。下午6点左右﹐第一批物资到达现场﹐一二三军团的学生领到帐篷﹐有人开始扎营。林杨是拿到物资的学生之一﹐但他不打算搭帐篷。

他想先把队里五个中暑的同学送出去。

经历了替队友找车时沟通困难﹐葡萄糖和盐供给不足各种状况后﹐林杨记得﹐徒步前一晚和白天﹐有Newth员工反复说﹐“只要发现任何不对劲﹐就请你们放弃﹐你们自己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事﹐直接上车﹐车会把你们送回营地。”开完会后他曾单独找负责人﹐确认过会有两个专业的医疗团队。但这些都出了问题﹐他感到失望。

李子澄回应称﹐他在后来得知﹐柏森安排的专业医师只有一位﹐此外﹐医疗团队包括十几位志愿者﹐培训过户外急救技能。

林杨回忆﹐下午5﹑6点的时候﹐几个穿白马甲的义工开始统计退赛名单。他要求和负责人当面对质﹐谈谈出现的问题。

想要说法的学生围成一团﹐人越聚越多﹐有将近200个。

(image)

傍晚﹐部分参赛者同活动负责人交涉

过了一会儿﹐林杨发现在另一个军团的方向﹐又有一群学生聚在一起。被拦着交涉的是另一名负责人﹐在学生们的提问下﹐他要幺保持沉默﹐要幺表示他也解决不了。

人群中﹐有人情绪激动﹐“觉得被耍了”﹐也有人就看着﹐有机会讲几句。在参赛者谢飞的印象里﹐交涉过程中﹐学生们一个说完了另一个继续说﹐“挺有秩序﹐没有激烈地吵”。他没有参与交涉﹐“我以前也办过大学里面的户外活动﹐觉得组委整体做得可以﹐细节他们(指部分学生)有点吹毛求疵。”

罗佳是较晚到达营地的一批学生之一。她决定退赛﹐“我不可能拿我腿的未来开玩笑。”她感到很累﹐没想太多﹐“也没埋怨主办方﹐就觉得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
从交涉学生的话中﹐她才知道医疗﹑路线存在各种问题﹐“原来我们走在戈壁是那幺不安全。”她记得﹐那个户外公司的负责人高个子﹐很壮实﹐懵懵地点头﹐没有做出回应。

罗佳说﹐在这之后﹐活动负责人﹑Newth创始人之一何东来到营地﹐他对着大家说﹐各位弟弟妹妹﹐你们要相信我们。罗佳感到对方在说“套话”﹐更加无法信任。

晚上9点左右﹐学生们与何东交涉了许久。最后﹐多名参赛学生回忆﹐何东承诺当晚把要求退赛的同学送出去﹐“(晚上)11点物资到达﹐他回到营地﹐把活动方案﹑费用明细打印出来给队长。(晚上)12点有车辆接送回敦煌二中。”

戈壁的夜晚来临﹐温度逐渐下降。天空渐渐全黑了﹐营地没有灯光﹐往外望出去﹐黑漆漆一片平地﹐什幺也看不到。

罗佳想到﹐徒步来营地的路上﹐他们翻山越岭﹐知道有坡度﹑有危险存在﹐而现在四面都是一样的景象﹐她感受到未知的恐惧。天和地都很大﹐给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。

交涉的同学散开后﹐她与几个队员站在一块聊天。一个黑黑的﹑个子不高的男生用平淡的语气说﹕“你们知道有狼吗﹖”罗佳听后惊慌失措﹐差点尖叫﹐“他说我学法医的﹐有狼的粪便﹑狼毛﹑脚印﹐根据泥土的深浅﹐推断狼不久之前来过这里﹐你们不信我带你们去看。”

过去关于狼的知识一下子沖击到她的脑中——狼是群居动物﹐如果看到一头﹐下一秒搞不好就是一堆﹔它们很聪明﹐多少人也好﹐知道怎幺把人群打散……

“营地附近有狼”的消息迅速在学生中散开。

参赛学生周俊生回忆﹐有一个义工推着音箱说﹐请义工们集合开会。“开完会就四处来说﹐这附近发现了狼的蹤迹﹐请大家帮忙生一些火防狼。”在赵宇的版本里﹐他听说﹐几个女生称看到了绿色的眼睛。林杨记得﹐是几个服过兵役的队员说发现狼的蹤迹﹐跑过来警告队伍往中间挪一点﹐有些人在四周起了篝火﹐燃了一会儿。

没有人知道真假﹐但恐慌已经被点燃。第五军团的队员们互相召集﹐围在坐一起﹐罗佳跟一些同学说﹐“有狼﹐大家做好准备﹐不要走散。”

学生们聊天﹐玩游戏。罗佳越发不安﹐她想赶紧离开﹐提出要报警﹐“他们(主办方)说的很多话都是假大空﹐都没有实现。有人受伤生病﹐环境恶劣﹐没有武器﹐这三点加起来足以让它们把我们全部咬死。”

其他人不想报警﹐想等到何东承诺的11点﹐罗佳犹豫了。游戏还在继续﹐她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紧张﹐担心被人看出引发集体的恐慌。

林杨说﹐当时1000多个学生各有各的想法﹐“该吃吃喝喝睡觉打牌还在吃吃喝喝睡觉打牌﹐该看星星的还是在看星星﹐只有那一批第四﹑五军团的帐篷一直没来的和一些要走的车还没来的人﹐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。”他看到不少人走来走去﹐寻找信号﹐一脸懮愁。

接近深夜11点﹐罗佳终于拿到帐篷和衣物。戈壁上昼夜温差大﹐当时的气温“像南方冬天一样﹐需要棉被﹐起鸡皮疙瘩。”她和队友紧紧靠在一起﹐不停地说话。

约定的时间﹐何东没有出现。主办方和参赛学生之间的信任降到谷底。

罗佳觉得等不下去了。她拿出手机﹐播出了紧急通话。

“我们被困在戈壁滩上了。”她说。

(image)

帐篷中望出去的黑夜

夜更深了﹐星空明亮清澈﹐一条银河从北到南贯穿而来。几颗流星出现﹐罗佳闭着眼睛许愿﹐“快让我们走吧”。

她打完报警电话后﹐有队长过来提醒﹐降温太厉害了﹐不要在外面感冒生病。她和队友先搭了帐篷取暖﹐又出来等了一会儿。她坐着想睡﹐但是不敢闭眼。

林杨回忆﹐当天晚上队伍里﹐有学生扁桃体发炎﹐开始咳嗽﹑流鼻涕﹑吐痰﹑发烧﹐他们看上去没什幺活力。

赵宇还在各个帐篷之间穿梭﹐寻找主办方的人﹐安抚紧张的学生。他看到有个男生逐个帐篷去问有没有学法律的人﹐要告主办方﹔有个女生带着哭腔和义工说﹐她现在什幺都不想做﹐就想离开这个地方﹐已经报了警。

义工向他回复说﹐晚上12点会有人回来。但凌晨1点20分﹐仍然不见负责人蹤影。

接送学生的车辆为何一直未到﹖李子澄后来解释说﹐柏森户外负责人曾表示去市区紧急调运车辆﹐撤离中途退赛人员。在等待过程中﹐营地的组委会负责人员发现车辆一直未能抵达﹐无法与柏森户外负责人取得联系﹐于是与驻守在市区的组委会负责人联系﹐要求调运车辆﹐发现大巴车来会涉及到监管部门“2:00-5:00”巴士停运的规定。“柏森户外负责人在夜晚11点多了解到这一情况﹐却没有及时向我们通报情况。”

当晚﹐不只罗佳一个学生报了警。

赵宇第二天与政府工作人员沟通时了解到﹐市长办公室接到过报警电话称﹐有人头部受伤﹐危及性命﹐要死了。“实际上那个人只是脚磨破皮﹐磨出血泡。”也有人报警说走了40公里﹐孤立无援。谢飞记得﹐他曾看到有七八个学生围着说要报警﹐还说“要在网上发1200个大学生迷路”﹐他不知道这些人最终有没有报警。

甘肃阿克塞县公安局指挥中心副主任张强接受北京青年报採访时说﹐他们在晚上10点40分接到阿克塞县应急管理局通报﹐称在国道215线海子乡政府附近举行的戈壁徒步大赛活动过程中有1200余名人员迷路﹐请求帮助。当时有多人拨打了求助电话﹐凌晨2点40分左右﹐在离肃北50公里处的石桥墩附近找到迷路人员。

林杨正在帐篷里安抚队员﹐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“警察来了”﹐他看到远方警车的灯光闪烁﹐朝队员方向驶来。学生们很激动﹐有人走到前面﹐开始打强光手电﹐方便警察找到位置。

活动负责人随后也来到现场﹐李子澄解释﹐事后警方说组织者有7个人﹐就是指当时在场跟他们沟通的7个组织者。“活动组委会十几位﹐负责人是我﹐义工60多位﹐还有40多位后勤保障人员。”

参赛学生﹑负责人与警察协商完后﹐消防车停在距离营地一百米左右的地方﹐直到第二天早晨7点。林杨觉得﹐“大家心里安稳。”

此时此刻﹐在距离营地200多公里的敦煌市人民医院﹐高奇在输液大厅的躺椅上睡着了。

他在晚上七点到达敦煌市区﹐两位受伤同学先去了医院﹐他去了敦煌市公安局旁边的辖区派出所﹐民警回复说﹐除非生命财产已经受到伤害﹐才能干涉。

高奇打车去敦煌二中﹐保安不让进门。他试图打电话给李子澄﹑总负责人﹑分负责人﹐全都打不通。在网页上查到总公司电话拨过去﹐对方回复﹕不知道这边敦煌到底发生了什幺。

他只好打了民警建议的12345热线﹐政府工作人员回复将派人联系组织﹐要求他们必须妥善照顾。

等待的几个小时里﹐他没有其他地方可去﹐身份证件还在营地。他浑身没劲﹐脚一直在抖﹐心里着急﹐甚至觉得搞笑﹕自己怎幺成了这个样子﹖

从敦煌二中走到路口﹐高奇在路边坐下了﹐看着人来人往﹐车灯﹑红绿灯闪烁﹐他反而觉得安全。

晚上11点不到﹐政府工作人员与李子澄到达﹐把他送到医院。高奇的脚已经完全肿了﹐“医生说过度运动﹐脚淤血﹐长时间没有冰敷。”他吊了一个小时盐水﹐不敢联系家里﹐怕家人担心﹐给队员发信息﹐也联系不上他们。

这天﹐他独自在医院过了一夜。

8月2日早上10点左右﹐357名退赛学生搭货车离开戈壁﹐再乘大巴于下午回到敦煌二中。剩下的参赛者继续徒步﹐下午1点到达大巴集结点。

敦煌的戈壁滩陷入了短暂的宁静。

(image)

Newth负责人何东给参赛者的保证信

在这片无人区进行的徒步活动自13年前开始盛行﹐为人口不到20万的敦煌带来了新的消费增长。

张洪峰介绍﹐目前﹐戈壁徒步通行的商业模式为组织与机构招人﹐负责整体的策划﹑宣传﹔再同地接的户外公司协作﹐当地公司负责救援﹑补给﹑后勤。而当地公司一搬自己很少养人﹐“接了活就找司机﹑后厨﹑医疗诊所的人组一个班子﹐提供服务﹐也是外包。”

近年来戈壁徒步热度飞升。岳军曾接待过一家主办公司﹐2017年第一次活动组织了900人﹐到2018年就增加到了1500人﹐后来又发展到2400人。“没有做广告﹐仅仅是参赛者在朋友圈宣传﹐发起众筹﹐就可以找到这幺多人。”

市场渐渐变得鱼龙混杂。“好多人觉得这个事情蛮简单﹐就也来做﹐”岳军认为﹐戈壁徒步必须有很强的专业经验和户外保障团队。但多少人要配置多少数量﹑什幺资质的医疗人员和后勤保障团队并没有通行的规范﹐目前都是根据行业自己的经验来设定。

在张洪峰看来﹐活动出问题通常是由于组织者考虑得少﹐“注重前端拉人﹐给地接方的钱压得比较低﹐那边服务就跟不上”。

主办方的宣传资料显示﹐此次活动的联合主办单位包括甘肃省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协会等。会长杜永军向澎湃新闻回应称﹐甘肃省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协会是甘肃省文化和旅游厅指导﹑在民政厅注册的社会组织。此次活动他们主要负责咨询﹑顾问﹐人员组织﹑路线和后勤等是主办方和户外公司在进行。

活动负责人﹑Newth创始人之一李子澄承认﹐这些合作方没参与到活动具体执行﹐“因为做了很多年公益﹐大家了解我们﹐我们也希望活动能有更多人参与进来”﹐因此邀请他们成为联合主办方。

目前﹐戈壁徒步的管理处于空白地带﹐“没有相关的法规﹐依托的可能只是旅行社法规。协会也只能建议﹐我们的会员(当地的团队)可以互相说﹐但如果仅仅是户外露营的公司﹐不在我们管辖范围之内。”岳军说。

敦煌市文体广电和旅游局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记者﹐所有在敦煌戈壁的徒步活动都要经由相关部门审批才能展开﹐涉及体育﹑旅游﹑公安﹑环保﹑文物的备案﹐但这次千人徒步活动旅游局没有收到任何备案﹐“我们地方一般在7﹑8月气温那幺高的情况下不支持这样的活动”。

8月2日退赛后﹐高奇建了戈壁挑战赛维权群﹐想要寻求一个说法﹐他想﹐如果他们不站出来﹐以后会有更多人遇到同类问题。群里有时有同学很激动﹐他会出现﹐说大家先冷静。

8月10号﹐活动组委会发了公开信﹐没有发布之前协商好的道歉声明。高奇再一次感到愤怒﹐“完全把责任推卸给了户外公司”。主办方给每个人退款了42.5元﹐他看着支付宝里的收款页面﹐“觉得那42块5是在侮辱我”。

(image)

(image)

组委会于8月10日发布的《益行中国2019 大学生戈壁挑战赛徒步活动赛事公开信》

高奇考虑过走法律途径﹐如果继续打官司﹑找律师﹐要付出更多时间和精力。“不知道怎幺坚持下去﹐自己也有很多事﹐投入了不知道能得到什幺。”他也担心自己不能代表所有人。

罗佳回家后﹐取关了Newth公众号。有人知道她去了无人区﹐在微信上留言说“好酷”﹐她赶紧解释﹐“听起来很刺激﹐但实际上很糟糕”。她也会觉得愧疚﹐麻烦了警方﹐但又想到﹐“本来就是主办方的问题”。

“1200大学生戈壁迷路”的新闻﹐底下的留言永久挂在那儿﹐“一群白痴”“浪费社会资源”﹐像是一道伤疤。

有些同学把报道链接发在群里﹐林杨看到有人回复﹐这事不该闹这幺大﹐“你开始参加活动就应该明白会出现这种情况﹐毕竟是戈壁徒步”﹐他更生气了﹐他自己虽然没有受伤﹐但选择了退赛﹐“对于走不下来﹑发现医疗有问题的人﹐他们是什幺态度﹖你们自己能走下来但能尊重下别人吗﹖”

这段徒步之旅也曾留下不同的记忆﹐林杨说﹐自己学会了担当。徒步过程中﹐他发现很多队存在落单情况﹐中途接了好几个别的队的队员一起走。

谢飞记得﹐第二天徒步时﹐他在路上听到歌声﹐“几个队一起唱﹐互相加油”。

刘伊宁忘不了敦煌的夜晚﹐她发现原来戈壁不只有荒漠﹐还有河流﹑雪山﹑蜥蜴。

回去后﹐她在游记中记下﹕敦煌的八点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﹐你会看到影子不断延长﹐弱下去的阳光让你愉快﹐你会知道两小时后就是银河和流星。

(应受访者要求﹐文中罗佳﹑赵宇﹑林杨﹑谢飞﹑周俊生﹑刘伊宁为化名)

 


上一篇:
下一篇: